城市研究中的定性与定量研究沙龙小记

quantitative and qualitative

2014年6月18日晚19:30-21:30,在清华大学建筑学院一层小会议室,果说学术思想沙龙——聊聊城市研究中的定性与定量研究如期举行。沙龙邀请到两位出色的青年学者,一位是美国爱荷华州立大学副教授周江评博士,另一位是北京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高级工程师、北京城市实验室(BCL)创始人龙瀛博士,两位青年老师结合自己的成长与研究经历,与大家分享了他们对研究选题的确定、学科特征与边界、研究范式与方法、定性与定量的权衡较量、合作研究的开展、数据有偏性等问题的认识和思考。来自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和土木工程学院,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和遥感与地理信息系统研究所,哈佛大学设计学院,清华同衡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等单位,城乡规划学、建筑学、建筑技术、土木工程、地理学、GIS、新闻学等专业方向的19人参加了讨论。沙龙采取了圆桌式无PPT的非正式讨论形式,严肃的议题讨论多了几分更用户友好的随性随意,轻松有趣。

由于平常习惯了PPT导引的宣讲式沙龙,所以在开场介绍嘉宾和大家的自我介绍后,主持人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还好大家提醒,可以按照之前通知中的提纲进行,于是一阵笑声过后,整个小会议室的气氛放松了下来。

 

关于研究选题:学术达人的青葱岁月

周老师介绍了自己在进行博士论文选题时的经历。国内建筑学的本科、城市规划的硕士,2009年来到南加州大学攻读城市规划方向的博士。他介绍自己的博士阶段有两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一个是Ph.D. Screening Exam,一个是Ph.D. Qualifying Exam。第一个节点前,学生根据自己的研究兴趣跟导师讨论确定大致的研究方向,两位主导师会开出这一研究领域的书单引导学生有方向地看书。周老师说,在Screening考试时,教授会根据学生的研究方向提出几个比较有深度有难度的问题,比如新制度经济学对交通问题的启示。这一阶段考察的是学生的知识面和对研究方向总体的把握,学生需要展现自己的学习能力和在大量阅读中的积累,说明自己有开展博士研究的能力。当然,不合格也会淘汰。第一个坎迈过去后,大概有一年的时间进一步明确研究题目,导师的meeting一般都要提前预约,一次一个小时,只是把控研究方向,给一些研究建议,具体的研究题目仍由学生自主确定。这一阶段学生需要查阅相关文献,了解前沿,思考自己研究的潜在贡献和可能的发现,并着手论文核心问题和框架的撰写。在第二个节点Quaifying考试时,学生需要提交博士论文的pre-proposal,并回答5个committee members的提问,这时需要展现的是学生对专业前沿进展的了解和深入研究的能力。此时的论文题目也有可能尚未敲定,还需要在资格考试后撰写论文的过程中不断调整,直到论文答辩,所以周老师笑说他也记不太清最后的论文题目到底是哪个了,大体是《交通拥堵收费的用户异质性研究——以洛杉矶为例》。

龙老师在博士之前拿到的是清华环境专业的本科和硕士,后在北京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工作,决定读博士时,已经比较明确自身的研究基础,也了解相关领域的研究进展,所以博士论文选题不纠结,与一个基金课题相吻合《面向城市规划的微观模拟研究》。龙博士说,他的导师一般在博士生开题的时候都会问3个问题:(1)你的研究方向当前的前沿是什么?(2)该方向国内外最顶尖的学者都是谁;(3)该方向最经典最前沿的文献是哪些?龙博说,他当时想,该看最好的文献,并试图做最好的论文,毕竟都是在在最好的年华做研究,当然该去追求最好。他结合自身的技术优势,也发现自己经常沟通的朋友集中在GIS和人文地理圈子中,因此做论文的思路是将别的领域较为成熟的方法应用到规划中来。

 

关于学科边界:规划的论文总要像规划的论文

龙博士在介绍自己的论文选题时说规划的论文还是要采用规划的视角,当时他用CA来做城市增长模拟,对比别人从现实机制,到政策选择,再到不同情景的研究思路,他的论文的思路是从情景方案反推相应的政策,具体探讨的是在已有的目标情景下,如何从现实出发一步一步实现,或者我们已经有了令人害怕的未来,该如何在发展过程中避免。由此也可以看出规划论文与其他学科论文的区别。不可否认,学科之间是存在壁垒的。我想起自己导师曾说,现在一些规划专业学生的论文写的很像人文地理学、经济学、社会学专业的论文,体现不出规划的学科特征,是个问题。规划的论文还是应该写得像规划的论文。

有学妹现场提问,地理学与城乡规划学的学科边界在何处,其本质差别在何处?

周老师认为除了学者自身的直觉以外,我们可以从这两个学科的关注点、学科经典、被常引用的文章来分析学科的差异。首先,在关注点上,地理学更注重的是对人地关系的认识,更注重研究认识世界和看待世界的方法,而规划更注重的是对改造世界方法的研究,有价值观的介入,即如何改进人地关系;从学科经典书目来看,地理学视角更为宏大,也会更多地探讨哲学层面的问题,而规划的经典如《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城市形态》等更关注具体的城市空间,也更偏重问题导向,尝试提问题的解决方案;从近年来被常引用的期刊文章来看,地理学领域更关注新技术影响、城镇群发展等问题,规划领域的热点是新型城镇化。应该说,周老师为大家提供了一种分析两个学科差异的方法。

龙博士认为地理学科更为包容,可以广泛吸收各个相关学科的思想;而规划学科相对保守。同时,规划可能更加关注人,比如人对空间的使用,人的生活品质等内容。

我认为,规划较地理更面向人与空间的互动关系,更面向未来,更面向空间设计与政策安排,更强调价值观,更直接地服务于在发展中不断出现各类问题需要解决的城市,因此实操性更强。

龙博士提到规划的论文会有一部分写的像是研究报告,在他读博士期间琢磨了好一阵子该如何把论文写的像论文,而不是报告的问题。后来,他发现他的副导师日本金泽大学教授沈振江老师曾在博客中讨论过关于研究与报告的区别(沈振江老师博客)[1][2],建议大家回去阅读。概括来说研究要有新的观点,要对其进行证明,要有实证的过程,而那些从实际项目中总结出来的感想只能被称作是报告。

 

关于研究范式:你的世界观决定了你的方法论

龙博士提到的是实证性研究,产生的是实证性理论。有同学提醒大家关注另一种理论,即规范性理论。根据孙施文老师在《现代城市规划理论》一书中的介绍,“规范性理论一般是先通过对现实世界的认识,发现其不合理的地方,然后纯粹通过在思想中建立模型,设想对这些不合理的内容进行改造,并在思想中对其中所涉及的关系进行论证,从而建立一个符合其理想及价值观的世界。规范性理论同样也是要揭示和描述这个世界中各要素间的普遍性关系。相对于实证性理论,规范性理论中的这个世界是想象的,而不是经验的;这种关系是应该存在的,而不是实际存在的;它们的联系是能够的或可能的,而不是必然的。”

我回忆了导师跟我讲过的三种博士论文类型:(1)纯理论的研究,基本不涉及实证。多为从理论到理论,依靠观点和思辨取胜的规范性研究;(2)理论为主,实证为论证支撑。采取的是理论-假设-实证-验证的思路,依靠对现有理论的推进和实证论证取胜;(3)实证中总结观察,提炼理论,这类研究开始之前对理论的预设并不严格和明确,更注重在实践中的探索和发现,属于实践-理论的研究[3]。

应该说,传统的论文类型其实都包括在实证主义研究范式中,除此之外,根据前两天刚看过的《质性研究方法导论》的归纳,还有其他三种研究范式,分别是解释主义、批判理论和后结构主义。在不同的研究范式中,研究中的核心目的和研究方法都各有不同(如下表)。在不同的研究范式下,博士论文其实也可以用不同的研究方法,针对不同的研究目的来开展。周老师提到了Mike Davis的《Quartz City》一书,本是一篇因写作风格不符合传统的学术规范但思想性又十分突出而引起争议的博士论文,作者后来放弃了博士学位。

有什么样的世界观,就有相对应的方法论,也许我们没有意识到,但事实就是这样。所以,做研究前,明确我们自身的价值观十分重要吧。

范式或理论框架 其他术语或名称 研究的核心目的 一些相关的研究方法或分析
实证主义 后实证主义
逻辑经验主义
预测 实验法
准实验
原因对比分析
解释主义 建构主义
自然主义
现象学的
解释学的
理解 民族志
现象学
符号互动主义
叙述分析
扎根理论
批判理论 女性主义理论
批判种族理论
解放 批判民族志
女性主义研究
参与式心动
研究(弗莱雷)
批判话语分析
后结构主义 后现代主义
后殖民主义
后福特主义
解构 结构主义(德里达)
普系学(尼采、福柯)
根系分析(德勒兹、加塔利)
逻辑倒错的合法性(利奥塔)

资料来源:Aspects of this table were informed by Patti Lather and Elizabeth A. St. Pierre’s table “Postpositivist New Paradigm Inquiry,” on p.164 of Lather, P.(2007). Getting lost: Feminist efforts toward a double(d) science. Albany, NY: SUNY Press.

 

关于定性定量:定性需天赋定量可突围

周老师认为学术研究中,最高级的还是定性研究,但做好定性研究非常依赖于个人经验、个人天赋和运气;而定量研究由于可以标准化操作,因此由固定的套路可以遵循,容易学习和复制。在规划学和地理学中,我们去看影响力最大的书,确实都还是定性研究方面的,从马克思到韦伯,从哈维到列斐伏尔,从Peter Hall到Manual Castells,从Allen Scott到Michael Storper,这些人无不是具备极强的抽象能力、建构能力,并具有深厚的学科积淀的人物。周老师说,偶尔跟他们接触,你也会发现他们身上所具备的号召力和感染力。

我想到了定量研究领域的大牛Michael Batty,问二位怎么看Batty的光辉之处。龙博说总体感觉做定量研究的大牛还是相对低调,不如做定性研究出色的学者那么性格鲜明、锋芒毕露。大家还在现场分享了一个关于Hall和Batty相遇的段子,真实性有待考证,固此处按下不表。

来自北大的管旸问到,美国的学校是否在有意识地培养学生进行定性研究的能力?周老师回答,不同的学校会在博士生培养中通过对不同课程的要求去强化对学生思维方式的训练。比如南加州大学要求规划专业博士生在以下三个领域各选一门课作为必修课:历史社会科学、哲学和经济学;哈佛大学的设计学院要求设计学博士在博士基础课以外,修设计史和公共政策等。

龙博士认为,从目前中国规划行业的特点来看,青年学者要开展定性研究一方面受经验所限,很难深入;另一方面在这一领域中能侃的人太多,青年学者提出的观点往往很难为行业所接受,因此,在国内青年学者开展定性研究似乎很难生存。而从定量研究来切入就会好很多,一方面年轻人在新技术的学习方面有优势,另一方面定量研究可重复、可证伪,是在一个统一的对话平台上,不论长幼的,所以,是青年学者突围的好办法。而且定量研究确实能证明一些定性分析无法得出的结论。

总结以上讨论的定性与定量研究的关系,两句话:定性靠天赋,定量可突围。

 

关于合作研究:重要的是久逢知己带来的精神愉悦

关于如何开展合作研究,周老师认为尽可能去认识你所研究领域的同学,利用网络、利用会议的机会、利用各类的研讨,编织和构建自己的学术网络,融入到学术生态体系之中。通过与他人的合作,发挥自身优势,弥补劣势,更高效地推进研究。龙博士说,BCL本身就是合作的产物。比如他们近期开展的全国范围街道尺度的PM2.5的研究,就由三个人发挥专长互相合作形成(该研究详情请参考BCL网站)[4]。合作不仅能提高效率、拓宽视野,最重要的是跟志趣相投的伙伴一起开展研究,能给自己带来的精神愉悦。这样的生活,即使清贫,依然充满激情与乐趣。

 

关于海量数据:数据有偏也可为我所用

自由提问环节,来自清华的董磊问了一个关于数据有偏的问题:当前在利用海量数据开展研究时,不可避免地存在数据有偏的问题,比如微博签到,只是有手机的群体中,喜欢签到的群体;公交刷卡数据,只是那些经常做公交车的群体。那么如何看待这种数据有偏性?能否运用一些手段采取交叉验证的方式来克服?

龙博士的回答是,一方面,每种数据都存在有偏的问题,因此他们会在研究中尽可能运用更多的数据源,采用更多的方式进行验证,用传统的抽样、统计、入户访谈的资料确实可以弥补数据有偏的不足;另一方面,研究可以充分利用大数据的有偏性,开展针对特定群体的研究,比如北京公交刷卡数据,剔除学生群体,其实可以用来研究社会中下层居民的出行行为特征。

周老师也认为有偏只是看待数据的一个维度,从另一个维度来看,这些有偏的数据恰恰是体现了针对特定群体的很全的数据。因此,没有绝对无偏的数据,也没有绝对有偏的数据。

现场一位从事遥感研究的同学分享了他对大数据有偏的认识:(1)大数据最近的发展跟遥感刚开始的发展情况类似,随着技术的进步和人们的关注,今后的数据会越来越全;(2)对于有偏问题,遥感中采取的是校正方程,大数据应该也会开发出一些校正方程去纠正偏差;(3)有些问题的产生并非来源于数据的有偏性,而是研究问题本身就是病态的问题,需要在研究中辨别清楚。

 

关于数据壁垒:开放数据是大势所趋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清华的高雪梅,她认为当前的数据壁垒现象还很突出,政府掌握了大量有用的数据,不知道能否推动政府将这些数据公开,提供给城市研究和城市规划者使用。龙博士认为,从近些年的发展来看,政府在推动政务公开、数据公开方面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比如北京市规划委员会的网站上可以查到所有关于土地审批的数据。应该说,政府也是有意愿去推动数据的开放的。那么,在开放数据时代,城市研究会带来怎样的变革,就是值得大家进一步思考的议题了。

 

两个小时的交流,两位具备扎实的学术功底和开放分享精神的青年学者让年轻学子看到了未来的方向。无PPT的沙龙,面撒的比较开,当然深度上不如事先准备的演讲,但也许正是不同领域、不同观点的摩擦与碰撞,才具备了孕育创新的可能吧。期待中国的城市研究领域会孕育新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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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转载请联系作者,并注明出处。)

题图来源:http://www.igimarketcare.com/files/images/data-collection.JPG

[1] 沈振江老师的博客:研究、实践与研究资金http://blog.sina.com.cn/s/blog_4e5db1f90100bwlw.html

[2] 沈振江老师的博客:写给想留学的规划专业的同学http://blog.sina.com.cn/s/blog_4e5db1f90100gwke.html

[3]城市的心弦: 关于城市规划博士论文的撰写http://citiesheart.com/2013/03/how-to-write-ph-d-dissertation-on-urban-planning/

[4]BCL网站:全国街道尺度PM2.5人口暴露情况研究http://longy.jimd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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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城市研究中的定性与定量研究沙龙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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