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的生产沙龙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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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2日晚8:30-10:30在蓝旗营的万圣书园咖啡厅,来自人文地理、城市规划、建筑学、物理学、戏剧学等五个专业的八个人,一同探讨了对空间的生产这一主题的理解。以下简要记录。

一篇建筑学博士论文引发的对空间解释的疑问

此次沙龙,缘起于一位建院建筑学博士生在论文选题与写作过程的困惑,即在解释空间现象时希望找到帮助进一步深入研究的理论工具,开始接触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概念,苦于理论的抽象让人无法完全理解,故联系到了对此有些研究的同学,希望在探讨中深化对这一问题的认知。他的博士论文最初选题从慢生活空间切入,结合在欧洲交换时观察到的一些城市慢空间的实例,希望探索北京的慢空间。然而,在开展北京的实地调研后发现,北京的慢空间似乎只集中在老城和公园,公园尤甚。他开始梳理人们在慢空间中的行为类别,有两点发现,一是北京的慢空间承载非常有限的行为活动,局限在特定地点,以此为博士论文研究对象缺乏层次感与深度;二是公园中有一类现象是中国独有,即大妈们的广场舞与合唱表演。

顺着后者联想,他想到另一个空间类别,即表演空间。大妈们以非专业身份在广场中的表演占据创造了一种非正式的表演空间,区别于传统的正式的,由专业表演群体在有意识制作建造的正式表演空间,以国家大剧院为代表。进一步搜索表演空间的形式,可以看到在公园、工业遗址等空间举办的户外音乐节,一些大型文化建筑前举办的户外演出等等,它们都是表演空间的类型。在对戏剧理论的学习中,他发现了区别于正式和非正式表演空间的第三种类型,即半正式表演空间,即在先锋戏剧理论中的环境戏剧形式,由专业表演群体在专业剧院,通过打破常规的台上台下的一堵墙,尝试在与台下观众的互动中将表演空间拓展,改造了原有的表演空间。

他概括出的三种表演空间的类型,正式、半正式、非正式对应的人们的空间行为分别是建造、改造和占据,而每类表演空间又因为人们的变化会出现正式与半正式的交互、正式与非正式的交互。于是会呈现3*3九种更加细分的空间类型。然而,他认为以上这些都是在对空间现象的一个概括和分类,其背后的机制是怎样?在了解到空间生产的概念后,他开始思考是否可以用空间生产的理论来解释此现象?比如为什么会在一个较大规模的正式表演空间周围出现很多小型的表演空间?比如保利剧院周围的很多小剧场,是因为空间的生产带来同类空间的复制吗?

 

现代性批判产生的空间观

来自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人文地理专业的博士生@短章同学是此次沙龙请来的引导者,他在大量的阅读中建立了对空间的生产这一问题的认知。他带来了即将由南京大学翻译出版的《空间的生产》一书的序言,简要介绍了列斐伏尔对空间层次的划分理论。列斐伏尔用组成空间的三个要素来解释空间,即空间实践(space practice)、空间的再现(representation of space)、再现的空间(the space of representation)。第一层次可以理解为物质层次的自然的空间,即我们平常所理解的空间实体;第二层次可以理解为精神层次的想象的空间,是被符号化和概念化的空间;第三层次可以理解为借由前两层次被生产出来的空间,是一种社会过程的产物,其本质是社会关系。可以看出,列斐伏尔的空间观已不再将空间作为与主体无关的容器,而是其本身就是主体,是一束社会关系。社会关系是空间形成的原始动力。

表 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的三个层次

空间要素 解释 对应空间
空间实践 一个外部的、物质的环境,包括了社会中的生产与再生产,以及其空间区位与配置组合 感知的空间(perceived space)
空间的再现 某种空间的呈现方式,一个概念化的空间想象,且透过知识理解与意识形态来获取对于空间纹理的修改 构想的空间(conceived space)
再现的空间 透过意象与象征而被直接生活(lived)出来,是人们生活和感知的空间,是使用者与环境之间生活出来的社会关系 生活的空间(lived space)

资料来源:根据(石崧,宁越敏,2005)整理[1]

这种空间观产生于当时的时代背景,是在反思资本主义产生的问题过程中,建立在对现代性和马克思主义的批判基础之上的。短章同学说现代性可以被理解为带有很强的时间意识,认为新的比旧的好。在很大程度上等同于同质性、碎片化、等级化。《现代性的五副面孔》[2]即展现了现代性中的一些特征。列斐伏尔把空间放到了与时间同等重要的地位,提出了空间的本体地位,空间本身就是社会关系。“当一切社会关系有了空间烙印时,它们才是真实具体的,才能成为社会存在的一部分”。因此,空间性、历史性和社会性被结合起来。列斐伏尔同样批判刻板的马克思主义传统中,将社会空间看作上层建筑,看成是社会结构与生产力的一个结果的认识观。他认为社会空间既存在于经济基础,也存在于上层建筑,更存在于二者的互动过程。

回到前面同学提到的对表演空间的解释,可以运用空间的生产概念,将社会关系与空间的互动作为理解表演空间产生的过程。短章建议,在空间分类时,可以突出空间的主体地位,将社会化互动与空间的主体地位结合,即可以产生空间的正规利用、空间的半正规利用、空间的非正规利用等命题。比如,分析大妈跳广场舞的背后社会机制,分析为什么会产生空间的非正规利用,这种新的空间类型是如何被生产出来;分析环境戏剧中半正规的空间是在怎样的社会互动中形成,产生出的空间又有怎样的特征。

 

空间的贫困性问题

也有讨论组成员结合自己的研究领域,提出了空间的贫困性问题,看是否能用空间生产的理论来解释贫困问题的产生。贫困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是资源禀赋导致的先天不足,还是社会关系缺乏导致的后天弱势?贫困究竟是更受地区固有的自然属性影响,还是受发展中的社会属性影响更多?即“你穷是因为你所在的地方穷,还是社会关系穷”?在这一问题中,空间内涵的本体是什么?空间作为主体,在贫困地区呈现出的是一种什么状态?是否存在空间的贫困性?

对这一问题,我想到了陆学艺老师在社会流动机制分析框架中提到的社会地位获得的先赋变量与后致变量,可以对应贫困问题产生的自然禀赋条件和社会关系条件。这二者处于相互建构、相互影响的状态。短章认为在空间贫困现象中,自然的局限对应具象的第一空间,同时也成为第三空间的局限条件,也就是自然局限会影响社会关系层面的空间生产。

 

种房子现象后的空间生产解释

另一个问题,在中国城镇化进程中,人们更多地将空间生产的概念应用于对城市新区、工业区发展的解释中,那么对于乡村地区,是否可以同样用空间生产的概念来理解当前的一些现象呢?快速城市化进程中,乡村中衰败与混乱并存,乡村中出现了很多新建自建的房子,有一些甚至出现在田间、公路边,乡村住宅无序蔓延。不难理解,这种“种房子”的现象,是农民们为了在城镇化进程中获得补偿的投机行为,一旦村庄集体建设用地被征用,村民们就会获得相应的赔偿。那么这种现象,是否也可以用空间生产的理论来解释?实际上,村民通过对空间的实践,自发而主动地参与到城市化资本循环的过程中。通过主动促进资本的空间修复,也参与到了分蛋糕的过程。从这个角度,是否可以认为种房子的行为其实更利于帮助农民摆脱贫困,促进人的城镇化呢?我试着用空间生产的理论来理解,农村的空间实践(第一层次物质空间)本身,遇到空间的再现(第二层次符号化想象的空间),即村民对城镇化进程中种房子会给他们带来利益的预期,产生再现的空间(第三层次被社会关系生产出来的空间),即种房子的社会过程。不知道这样理解是否牵强。

 

批判与建构:如何突破

又有讨论者提出:我们在社会实践中,能避开列斐伏尔批判的社会现实吗?即如何避免我们陷在一个资本主义主导的社会现实中无法自拔?我们该眼睁睁地看着城市与乡村在资本主导的世界中不断强化它的核心与边缘结构吗?新自由主义的悲观未来在批判中就可以避免吗?我想到,人们对事物的价值判断和预期决定了未来是悲观还是乐观,未来是否更好取决于我们认为什么是好。而且,如果说批判仅仅是让人们认识到现实的问题,那么建构是否能让人们找到明亮的方向,从而乐观起来呢?批判基础之上的建构可能对于规划从业者更为重要吧。

 

不是结束的结束

沙龙中,我们也在问,为什么列斐伏尔能够提出这样一套分析工具,这样一个认识空间的新视角?我们了解到,时代影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曾当过法国共产党的负责人,开过10年出租车,在此期间一直在探寻关于空间,关于社会的解释。实践中的思考与磨砺,才锤炼出了这样深刻的思想。

两小时的讨论只能浅尝辄止,一些问题提出了,没来得及展开。能激发彼此对一些问题的思考也算起到了沙龙的作用吧。面对空间生产这一理论工具,我们的思考才刚刚开始。

 

参考文献:

[1]石崧,宁越敏. 人文地理学“空间”内涵的演进. 地理科学,2005,25(3):340-345.

[2] 《现代性的五副面孔》http://book.douban.com/subject/1067019/

[3]《空间的生产》新版序言(1986)http://zhan.renren.com/rightarchitect?gid=3602888498025178335

图片来源:http://www.jigsawbox.com/blog/wp-content/uploads/2011/04/forum.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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