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论文与烹饪——整理笔记有感

上午在中科院地理所开会旁听项目汇报,无聊时整理自己之前在Evernote和NoteExpress里的各条记录。发现自己长期以来的一个严重问题:一直觉得积累不够,一直在看新资料,记录新资料,却不曾主动停下来回顾笔记本中的已有资料和已有观点,只是在deadline临近的时候才一阵东拼西凑,拼出自己都不是很满意的成果。

我一直不理解导师要我赶快出成果的意图,一度认为是急功近利的表现,但今天突然想到一个关于博士生和烹饪学徒的故事,突然间有点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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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是好朋友,两个人都拥有美丽的梦想,也都相信美好的未来。

他是博士生,目标是成为学术大师,成果要求是写出一篇站得住脚的博士论文;

她是烹饪学徒,目标是成为烹饪大师,成果要求是做出一道顶级的菜品。

一路上,作为博士生的他需要自己搜寻相关研究的信息,选择材料;

一路上,作为烹饪学徒的她需要自己搜寻美食菜品的信息,选择食材。

他很努力,深知成为学术大师需要耐得住寂寞,吃的了苦,于是很勤奋地一篇一篇看文献,挑选与自己研究相关的信息,一条一条记到自己的笔记本中;

她很努力,深知成为烹饪大师需要经得起诱惑,安得下心,于是很勤奋地一道一道看菜品制作方法,也常常去市场看食材,看到品相好的食材就买下放进自己的篮子里。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他们的行为差异开始出现。

他坚持看文献,记笔记,为自己的论文撰写积累起越来越多的材料,却始终觉得还没有得到最好的材料,自己的基础还不够扎实,这样草草动笔,肯定写的论文也不会好,于是只是不停拓展拓展,收集越来越多的信息,记在他的笔记本中,从未回过头去看看已经有的材料。他坚信,只要自己努力,最好的材料就一定会出现,那时基础扎实了,再来写论文,肯定是好论文。

而她开始用篮子里已经有的材料,尝试练习自己的烹饪技术,虽然由于缺乏食材选择和烹饪的经验,做出来的菜差强人意,但她很开心,自己独立做出了第一道菜,也认真总结了选择食材和烹饪中出现的问题。开始有目标地到市场上选购食材,准备尝试她的第二道菜。

一个月又过去了。

他还在文献的大海里浮沉,时而看到高质量的材料会欣喜不已,想着这如果用到论文中会如何如何;时而看到其他领域的相关研究,思考自己的研究领域会有什么不同;但最经常向他袭来的,是在文献海洋中随波逐流的无力感。为什么还没有找到最好的材料?

她不断用已有的食材练习烹饪的技术,不断品尝自己的手艺,再不断调整选取食材和进行烹饪的技术,在一个个周期的循环中,积累了越来越多的经验,并凭借聪明和勤奋快速脱离了新手和高级新手阶段,来到胜任者阶段,向精通者阶段发起冲击。

有一天的聚会上,他向她说起了自己的困惑。

她笑着说:“我们烹饪学徒既需要自己选择食材,也需要练习烹饪技术。过去,我也一度想着一定要买到最好的食材再动手烹饪,这就遇到了两点问题:第一,从来都没有最好的食材,而更好的食材是层出不穷的,如果我们没有其他经验,而只是陷在食材选择的纠结中,除了能获取关于食材的知识外,对于成为最终的烹饪高手没有任何作用;第二,我忽视了烹饪技术的重要性,真正的大师即使没有顶级的食材也可以凭借高超的烹饪技术,做出可口的饭菜,他的核心竞争力在于烹饪技术,而不在于食材的优劣。”

他终于恍然大悟:“是啊,素材和资料固然重要,但真正的大师往往不是依靠素材取胜,而是依靠思想和逻辑取胜。写论文锻炼的不仅是收集和甄别材料的能力,更重要的是逻辑思维能力和科学写作能力的训练。之前的自己想一步登天,以为一旦有了最好的材料和最扎实的知识基础,就一定能写出做好的论文。而忘记了论文写作也是艰苦的创作过程,也是需要不断训练,不断积累经验的。”

她点了点头:“单从食材挑选的角度来看,我们时常回顾篮子里的食材,有助于获取对已有食材的总体印象,知道有什么,知道这些食材的品相情况;时常挑出一些来加工加工,有助于锻炼烹饪技术,也让自己知道哪些食材才是对我最后的菜品是有用的,这样也进一步提高了对食材的辨识能力。而且,你不觉得成就感对于我们来说很重要么?”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啊,一直看文献,太没有成就感了。今天听你这么说,发现原来烹饪和写论文是一样一样的:时常回顾笔记,能获取现有资料和信息掌握情况的总体认识,知道有什么,知道这些信息的质量情况;时常挑出来一些整理写作,有助于锻炼逻辑能力和写作技术,也让自己知道哪些资料才是对我最后的论文有用的,这样也进一步提高了对资料的辨识能力。这些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哈哈,大哥,你是博士生呀,”这次她笑出了声,“写论文要求的知识储备跟我们烹饪的食材储备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吧?我们的食材过几天不用就过期变质了,而你们的知识恐怕保质期都不止10年吧?有这么长的保质期,你们自然没我们那么着急了嘛。”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一阵嘀咕:怎么自己读博士,读着读着倒不如学烹饪的她敏锐了。唉,傻博士伤不起!世间高人无处不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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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傻博士的原型其实就是我。

恩,跟自己再明确一下:Evernote里的资料和NoteExpress中的文献,都是我的研究基础,都是我的财富,我不能一味只记得拓展拓展增加增加,而让原来已经有的丰富的材料烂在笔记本里。这些笔记本可以作为思维的外设,但一定要与头脑中的数据库建立联系,才有可能让这些信息浸泡在我的潜意识中发酵,产生新的关联。

昨天在看《程序员的思维修炼》里中讲到隐喻(metaphor)在R型思维中的重要作用,想不到今天就用上了。

成长的路上,我们不能一味向前冲,也应该时不时回头看看走过的路,看看已经收获的一切。生活如此美好,它总会在不经意间给你无尽的惊喜。

——谨以此作为愚人节礼物送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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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写论文与烹饪——整理笔记有感

  1. aman says:

    赞~问题在于,厨师的厨艺如何,吃一下就知道了,“制作过程”和“评价过程”是靠两个相对独立的感官,或者说大脑皮层的不同区域来进行——一个人做的好不好吃,做的时候自己或许不知道,但自己吃的时候就知道了。
    可是写文章呢?“制作过程”和“评价过程”几乎是同步、同时、同感官、同神经中枢进行的,写作者最难受的就是感觉自己的文章质量不高,几乎无法行文。即使以最严谨的格式和行文标准来“生产”,仍然很难说服自己投稿——如果这样的情况投稿也被接收了,要么说明期刊不行,要么说明自己对好文章判断能力出现问题了…
    窃以为这种问题的实质是,思维和行动能力vs鉴赏能力之间存在鸿沟,每每见诸大师高山仰止,只能学习、批判,却没有建构、行动的能力了。个人有个解决问题的小办法——去找一找这些大师,最为早期(最好和笔者同龄时期)的作品,读一读,心里会舒畅很多,写文章的自信自然会提升的。换句话说,每个人的成长需要阶段,别对自己要求太高。刍议,不当之处,望海涵。

    • meiple says:

      谢谢你的点评。我觉得很有启发,确实,厨师和研究者的工作性质还是有本质区别。如你所说,将思维和行动能力与鉴赏能力相匹配需要持续的努力和有针对性的思考。很多时候是,自己觉得文章写的还不错,在高人面前一文不值;而有的时候却对自己有超高的期待,导致不愿动手,不敢动手。不管怎么说,保持对研究的兴趣,持续努力,持续行动,总是没错的,嘿嘿。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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